“砰——”

沉闷的撞击声在黑瀑布般的屏障外响起。

通道口,顾长风疯癫的狂笑还在回荡,伴随着地底极深处那声宛如黑洞内爆般的恐怖吞咽,周围的物理常数瞬间进入了错乱状态。

李长生脚下的地砖缝隙里不再渗出污水,大大小小的碎石失去重力,全都在极其缓慢地向上漂浮。而他自己的五脏六腑,则在这股无形的拉扯下产生了极其危险的微观位移,胸腔像是被填进了铁块,憋闷得连呼吸都变成了奢望。

“起阵!”

李长生沙哑的嗓音刚落,王富贵那一身几百斤的肥肉猛地往下一沉,双膝“咚”地一声重重砸在地砖上。胖子后背被飞溅的碎骨扎得皮开肉绽,黑血顺着脊沟往下淌,他却死咬着后槽牙,胖手死死攥着那块仅存的废弃抗压阵盘。

嗡的一声低鸣,阵盘残角上亮起一圈昏黄的微光。这层微光刚撑开半丈见方的物理隔绝膜,红绫枯瘦的指尖便向下猛地一压。

实质化的战神阴气如同一块巨大的黑布,紧贴着那层微光倾泻而下。双重护盾在微秒之间完成闭合,将那股逼近的致命波纹死死顶在外面。

而此时,雪满弓就被卡在这层生门的正前方。

他引以为傲的护体罡气早就在之前的混乱中碎成了粉末。他半个身躯拖在混着黑血的泥水里,仅存的左手死死扒在红绫倾泻而下的战神阴气外层。

“放我进去!”

雪满弓的喉咙里不断往外呕着混杂脏器的血沫,声音顺着护盾的物理震荡,沉闷地传进结界。

“我是天道编纂局的正印编修!我的名字还在天庭的神名册上!李长生,带我进去!天庭正六品的仙籍,哪怕是灵山福地,只要我一句话,全都是你们的!”

外头,深渊底层的狂暴乱流正像锉刀一样刮过他的后背。更要命的是,狄狂那头流着脓水的庞大身躯,正趴在他身后。这头食腐兽半张着散发腐臭的巨口,倒刺横生的长舌头已经卷住了雪满弓残破的大腿根部,正在一点点往后拖拽。

这种只剩半条命的时候,雪满弓还在死死攥着他的官僚筹码,试图用那一套高高在上的体制特权,给自己买一张避难的车票。

李长生站在光幕后,左眼深处的红灰色乱码疯狂跳动。

他左手上刚被震出骨茬的食指微微弯曲,血管因为透支算力而呈现出青紫的颜色。右掌心那团纯净的天机暗钥代码,正散发着幽幽的数据光斑,照在他苍白、没有任何起伏的脸上。

他连一句废话都没给外面那条丧家之犬。

手腕一翻,李长生直接将那团代表着通往深渊底层最后凭证的代码,狠狠拍进了自己的识海。

代码入体的瞬间,在乱码视界中,一条粗壮的红色因果线立刻显现出来。

那根线的一头连着李长生的识海,另一头则死死扎在阵外雪满弓的灵魂深处。这是雪满弓之前为了要挟指挥权,强行绑定的自毁死锁。

“我的代码……你敢私吞底端权限!”

感觉到代码易主的瞬间,雪满弓眼球因为极度的惊恐和愤怒剧烈向外暴突。他扒在阴气边缘的手指拼命用力,指甲因为用力过猛全部掀翻,肉垫在粗糙的阴气结晶上磨得血肉模糊。

“因果还在我手里!李长生,没有我的献祭许可,你敢强行切断,天道雷罚就算追到深渊底部也会把你绞成肉泥!”

“天道?”

李长生终于开了口。他的声音很轻,透着一股如同深渊岩石般的冷硬。

他抬起那根满是鲜血的左手食指,指尖挑起一缕微弱的逆向悖论代码。在那根紧绷到极致的红色因果线上,窃天体的视界迅速锁定了由天庭权柄构成的微观连接点。

没有任何犹豫,指尖并拢成刀,顺着那个脆弱的连接点,反向一划。

“啪。”

一声只有李长生和雪满弓灵魂深处才能听见的细微断裂音。

悖论代码像是一把不讲道理的生锈锯子,直接将那条象征着天庭特权与因果绑定的死锁,齐根锯断。反噬的微弱电流顺着李长生的食指倒冲进他的识海,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暗了一分,但他那双盯着乱码的眼睛连眨都没有眨一下。

雪满弓浑身如同通了高压电一般,猛地向上弹动了一下。

他灵魂深处最后的一丝倚仗,那根以为能同归于尽的拉线,突然就凭空消失了。他与天机暗钥的联系被彻底剥夺,变成了一个失去所有庇护的深渊黑户。

王富贵瘫跪在阵盘后方,汗水混着血水流进眼睛里,他疼得肥肉直打摆子,却在这时扯开嘴角,露出了一个极度嘲弄的冷笑。

他隔着微光结界,盯着外面那张扭曲到变形的脸。

“天庭正六品?雪大人,你平时高高在上发号施令惯了,可能没学过我们万界商盟的规矩。”

胖子往地砖上狠狠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,“在咱们的账本上,你这种底牌被抽干,连命元都被注销的废件,叫作死账。”

王富贵的胖手指了指结界,“破产清算的条款第一条,不接受任何不良资产入账。深渊不收垃圾,我们也不收。”

雪满弓听不见胖子那满带市井气息的嘲讽。

失去因果死锁的瞬间,结界外那些原本被天机暗钥气息排斥的狂暴重力,瞬间结结实实地压在了他的肉身上。

后背仅存的几块布料直接粉碎,他的皮肉被重力刮蹭出一道道深可见骨的血槽。

“带我进去……我不想死……”

在极致的求生欲下,雪满弓彻底抛弃了那副伪善的权贵皮囊,只剩下最本能的疯狂。他那只鲜血淋漓的左手,手腕处猛地爆开一团刺眼的污浊红光。

那是旧有天庭体制留在他血脉里的最后一点业障残余。他企图用这股极其恶臭的业障,像跗骨之蛆一样强行侵蚀结界,只要能融开一个针眼大的小孔,他就能像泥鳅一样钻进去。

废弃抗压阵盘立刻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
红绫站在李长生的侧后方。那一袭残破的红衣在阵内无风自动,甚至能听到古老锁链碰撞的微响。她那双猩红的眼眸里,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。同源的战斗默契让她在雪满弓业障爆发的同一微秒做出了反应。

枯瘦的指尖在半空中轻轻一拨。

一股比万年冰川还要阴冷的远古战神阴气,带着足以冻结灵魂的肃杀,瞬间顺着双重护盾的外壁逆流而上,精准地咬住了雪满弓那只散发着污浊红光的血手。

连半息的僵持都没有。

惨白的冰霜沿着指尖一路向上疯长,冻结的脆响声中,那团恶臭的业障被生生掐灭。

“咔嚓——”

雪满弓的手掌连同半截小臂,在极寒阴气的侵蚀下瞬间化作了一根布满裂纹的冰棍。随着深渊底层的暗流轻轻一撞,那截手臂直接崩碎成了一地的冰渣粉末。

生机被彻底切断。而这股极寒的战神阴气,也顺势在护盾外层镀上了一层厚厚的冰晶介质。

最后的希望破灭了。

狄狂闻到了毫无遮掩的浓郁血腥味,这头野蛮的食腐怪胎再也没有任何顾忌。它抛开了原本的试探,庞大的身躯猛地往前一扑。

满口倒刺的巨颚狠狠咬住了雪满弓的右肩。

“嗤啦!”

连皮带肉,连同肩胛骨,被它一口生生撕下。黑绿色的腐蚀性胃酸顺着牙缝滴落在雪满弓的断面上,冒出阵阵白烟,连骨头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。

雪满弓在清醒中迎来了真正的地狱。因为神经末梢的高频刺激,他的痛觉被放大了十倍。他眼睁睁看着那根长满肉刺的舌头卷起自己的半截肠子,听着自己的肋骨在怪胎嘴里发出嘎嘣的咀嚼声。他的颈部血管根根暴起,因为极度痛苦,眼球几乎要从眼眶里挤掉出来。

“啊啊啊啊啊啊——”

惨绝人寰的尖叫声,终于不受控制地冲破了他的喉咙,顺着沉闷的深渊通道传出去很远,每一声都带着被凌迟的极限痛苦。那些虚伪的特权、高高在上的算计,在绝对的野蛮啃食面前,成了最讽刺的笑话。

但结界内的李长生,甚至连视线都没有在雪满弓那滩烂肉上多停留半秒。

因为更大的麻烦,已经到了。

雪满弓的惨叫声还未落下,前方不足五步的通道口,顾长风的身影已经像一颗燃烧的陨石般砸了过来。

这个昔日高高在上的天庭司命,此刻完全是一副疯狗的模样。他双脚的鞋子跑得只剩一只,脸上的皮肉因为极度的亢奋和恐惧扭曲在一起,嘴角咧到了耳根。

最致命的是他怀里死死抱着的那卷天庭亏空账本。

账本边缘此刻正爆发出极其刺眼的惨绿火光,这是天庭旧有香火体系在深渊底层发出的绝命共鸣。

浓郁到令人作呕的甜腻香火味,带着底层凡人被压榨出的命元气息,像是一根极其显眼的引雷针,瞬间戳中了地底那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。

“连天庭的烂账都被大荒当成了点心,这破天道还有什么救!”

顾长风在疯癫中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嘶吼。

伴随着他的吼声,极品香火燃烧引发了强烈的重力扭曲。

李长生亲眼看到,顾长风周身半丈范围内的巨石,连下坠的过程都没有,直接在半空中被某种无形的宇宙级重压碾成了极细的粉尘。

通道的石壁开始寸寸龟裂。李长生提在手里的那盏抗压提灯,岑霜骨残存的灵魂幽火在重力扭曲中被拉扯成一条细长的绿线,疯狂摇曳,仿佛随时会熄灭。

那股原本被极寒阴气堪堪挡住的吞噬威压,顺着香火的火光,化作实质性的致命波纹,越过正在被撕咬的雪满弓,直逼而来。

“砰!”

波纹狠狠撞在王富贵撑起的阵盘边缘。灰色的微光剧烈闪烁,大片的裂痕瞬间顺着外壁疯狂蔓延,极其危险的深渊乱流,随时会把这个狭小的结界连同里面的人,一起吞没进万劫不复的黑暗中。